香港為甚麼走到今天的地步呢?為甚麼30年代的所有爭取,都是一場春夢?為甚麼二戰之後,半個世界非殖反殖,香港卻搞成咁?差不多年期開始政改,為甚麼台灣已經普選總統,香港連鳥籠民主都被DQ歸零?香港人明明那麼愛自由——自由是香港人的最大公因數?敢情是的,但香港最終也死在這「愛自由」。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香港人將「海闊天空」奉為準國歌,有古遠的民族根源。


 


不錯,香港有古老的自由主義傳統。香港有盧亭傳說,謂香港的其中一班原住民,是半人半魚,來自東晉民變首領盧循後代,居於今日大嶼山和香港島一帶,與漢人不相往來,後來成為蜑家人的民族神話。蜑家人是水上人、漁民,與內陸帝國的臣民習俗不一樣,文化相差大,而且受制度化的歧視。水上人一向不能參加科舉,到了1792年,雍正才准許水上人投考舉科。


 


不論是神話中半人半魚的盧亭族,還是可考的蜑家人,都希望能夠融入帝國的階級流動,而紛紛從事自我漢化和杜撰漢人族譜之類的活動;另一批不具備漢化能力的水上人,便成為海洋(尤其是海盜)。 可以說,香港留存的前現代遺跡,充滿了帝國邊緣、海洋、異質文明的意象。英國人來到的時候,又流傳一名叫作「阿群」的村民,為英國士兵做「帶路黨」,促成殖民事業的反骨仔意象,可說是水上人受到帝國歧視百代之後,對帝國的最終復仇。


 


這些傳說未必可考,但一定表現出一種集體意識和取態。每一個民族的傳說值得研究,皆由於此。在這些片段中,「自由」當然是其公因數。你不被「帝國、士大夫、農民」所接納,你被迫面對自由和焦慮;做海盜當然也是被迫的自由,而且貨物不扣稅、不報關,可能是最早的自由市場放任論的實行者;不顧帝國的安危和面子,帶異族士兵上岸,無視所謂三綱五常、忠君愛國枷鎖,當然也是相當的「仍然自由自我」。


 


英國取得割讓的香港之後,不少響往自由的中國人,也就視香港為一個逃生門。他們成為難民。從太平天國到文化大革命,乃至近年移民到香港的「新移民」,一波一波的難民,我們都可以視他們為響往自由的人。那麼,這裡的人口由這些響往自由的難民構成,香港不就成為一個崇尚自由的國度?一個由自由人組成的地方,民主呼聲應該很大才是,但為甚麼不是?


 


問題就在這裡。崇尚自由,是個體自由,個人選擇,個人生存,這種精神無疑成就了香港的經濟發展和(相對於中國)靈活的文化。然而這種愛好自由的民族性,是一種「反民族的民族性」,是空虛飄浮的,講究個人自由,以自己為第一,沒有任何守土衛民的意識。因為有這種意識的都會留在中國而餓死、批死、鬥死。「戰後嬰兒」一代就是這一切的集大成作品。他們的確愛自由,但亦因此無法生長出公民權責心——公民是地域性的,是一個城邦或者屬土之中的權界。公民的權利往往與義務和責任並存。只要局勢一動蕩,一有困難,他們的解決辦法必定是移民,因為移民最能將個人自由運行到極致。香港人愛自由,但亦僅止於此,沒有更多,發展不出犧牲精神和共同體的意識,因此每一次爭取,都是以失敗並且一些高端人口移民海外告終。


 


黃絲和藍絲其實只是一個銅板的兩面。藍絲也愛自由,他們支持鐵腕統治,但不要動到他,亦鮮少身體力行上街反佔領;黃絲亦愛自由,但當佔領會影響到交通或者任何經濟指數,他們就會叫人退場。香港人愛自由,但不會為捍衛自由,付出顯著的代價。香港人愛自由,但那自由只是歷史和英國人給予的,不是他們犧牲爭取回來。他們是習慣享用,而不用付出的一代;所以這一代中的表表者,在街上食飯時因為老闆給多一碗飯、或者收到商場公關部的一個果籃而沾沾自喜,或者香港人普遍貪小便宜,均屬其來有自的國民性。


 


香港人愛好自由,但沒有自己的國族意識和責任。所以他們真的完全無法理解,為甚麼有人會犧牲前途去抗爭、去犯法。因為對他們來說,人生是坐著享受的。叫他們本人付出甚麼,是天方夜譚,所以他們會一律視這些無法理解的人為「收了錢的共產黨鬼」。這些愛好自由的人,也因為英國承擔了所有建立界限、維持獨立共同體的黑暗責任,而能夠繼續做清白的自由人。所以他們不接受原來維持一個家,維持一班人的物質需要和尊嚴,需要付出、需要犧牲;有時需要排外、衝突,用說不出來的手段;要經常承擔絕望、忍受屈辱……


 


他們會說,哪裡有自由,哪裡就是家,而用這美麗的詩境,去粉飾自己去外國並享受他族先輩爭取回來的東西。因為愛好自由,所以安於做一個難民。本質是走難,卻當自己是很高尚很超然的世界公民。許冠傑有一首歌叫《同舟共濟》,「實在極不願 移民外國做二等公民」,但他自己就移了民。


 


移民真的不是問題,但是移了民的人又經常毒舌批評香港人為自己前途打拼的手法,賣弄自己過時的分析框架和意底牢結,就令人側目。愛好自由的人不一定是崇高,因為太愛自由就沒有意識的根,吹到哪裡就到哪裡。愛自由而沒有其他的人,他做中國人又得,做美國人更好,做加拿大人福利好好,他移了民也不是為那個地方付出。愛好自由而沒有其他的人,無所用心,自由是屬於他們的,也不會為任何一個地方的沉淪而悲哀,令人羨慕。


 


你說香港為甚麼沒有民主,除了中國的封鎖,民主需要主權的劃界和承載,主權來自民族意識,但香港人窮得只剩下自由。香港人爭相逃避自己的責任,只問有沒有多一碗不收錢的飯、不想做一個未建成之國的國民,不是共同體,沒有主權,民主和鬥爭也無從談起。舊香港的輝煌始於愛自由,也敗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