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民意網 世界民意論坛 金山自由論坛 網上文革博物館 中國知青歲月 信仰與生命 飲食與健康 文苑一角
脢脌陆莽脙帽脪芒脥酶 >> 陆冒脡陆脳脭脫脡脗脹脤鲁
余杰/ 中華文化是吃人文化
【未普评论】中西精英看特朗普南辕北辙
誤把他鄉作故鄉(上):賽珍珠筆下的中國,是古典美人還是現代巨 2018-09-13 16:21:34

誤把他鄉作故鄉(上):賽珍珠筆下的中國,是古典美人還是現代巨人?


余杰


誤把他鄉作故鄉(上):賽珍珠筆下的中國,是古典美人還是現代巨人?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那天路上的相遇準確地預示了中國將來發生的事情。中國即將進入一個新時代,但那是不是一個「更好的時代」,賽珍珠與絕大多數中國人一樣,對此一無所知。



從血統和出身看,我是美國人;但是從同情心和感情來說,我是中國人。——賽珍珠


南京金陵大學農學院年輕的院長約翰・洛辛・布克(John Lossing Buck)的家,離金陵大學和市中心都不遠,一切都很便利。房子是由灰磚砌成的標準的教師公寓。


「房子太大了,看起來有那麽一點不雅致。」布克夫人描述説。跟出身美國農家、毫不注重美感的「理工男」丈夫不一樣,富於文藝氣質的布克夫人願意花費時間和精力裝飾新家。她在房間裡擺滿了花很少錢買來的零碎東西:寬闊的柳條椅、低矮的中式黑檀木桌子、上過釉的陶瓷碗罐、藍色的中式地毯和黃色的窗簾。她還把一捆褪了色的絲綢染成不同的顔色,製成很多墊子。她是一名出色的園丁,在後花園遍植鮮花,還有來自美國的石竹花和紫羅蘭,她驕傲地告訴朋友:「這裡滿是明朗的陽光和鮮花。」


這裡更多的是川流不息的客人——學者、作家、旅行者、休假的教授以及在語言學校學習漢語的美國年輕傳教士,有人在此一住就是半年。布克夫人的妹妹格蕾絲(Grace Sydenstricker)嫁給了一名房客——傳教士語言學校的傳教士。濟濟一堂的午宴和晚宴在後花園較高的露臺上舉行,客人可以望到高高聳立的紫金山。這個家成為南京外國人社群中著名的沙龍和「最有知識分子特徵的家。」


與父親和丈夫一樣,布克夫人也是美國長老教會派遣的傳教士。她親自照看嬰兒,經營大家庭,招待丈夫的客人,還在金陵大學以及東南大學教授英語課程。每天早上,她都蜷縮在窗戶邊的牆角下讀書。專程前來探訪她的作家愛麗絲・霍巴特回憶說,她永遠不會忘記布克夫人寬敞、舒適、凌亂的起居室裡堆得到處都是的書籍,「這些書籍給人一種印象:這件屋子的主人一定品味非凡。」


在此期間,布克夫人開始嘗試寫作,她為作品署上父親為她起的名字:賽珍珠(Pearl Sydenstricker Buck)。她的父親賽兆祥(Absalom Sydenstricker)是美南長老會派到中國的傳教士,1887年來到江蘇鎮江,隨後北上前往清江浦傳教。賽兆祥的夫人卡洛琳在中國共生了4個孩子,有3個都死於當時無法防治的「熱病」,於是她被送回美國西維吉尼亞休養,其間生下唯一長大的女兒——賽珍珠。1892年10月,賽兆祥夫婦帶著4個月大的女兒回到清江浦。後來,賽兆祥調往鎮江,賽珍珠在那裡長大成人,學會了漢語,然後她母親才教她英語。她從乳母王媽、家庭教師孔先生及小夥伴那裡獲得了許多有關中國民風民俗的知識,也締結了跨越種族的深厚友情。


1907年,15歲的賽珍珠離開鎮江前往上海和美國學習。1914年完成學業後,她回到鎮江,任教於教會學校崇實女中。1917年,她嫁給來華宣教的農業專家約翰・洛辛・布克。1921年,他們在南京開始了一段新的生活——如果不是1927年3月發生「南京事件」,這對夫婦平靜而有些單調的日子或許會永遠持續下去。


賽珍珠8歲時,中國北方發生義和團暴亂,許多西方傳教士和中國基督徒遇害,南方因督撫們採取「東南互保」策略而未陷入動亂,她只是聽大人們講過義和團駭人聽聞的暴行。這一次,她親身經歷了向死而生的考驗,對生命的價值有了新的認識。1927年,九死一生的「布克夫人」華麗轉身為「賽珍珠」。


「我雖行過死蔭的幽谷,也必不怕遭害」

1927年2月初,國民革命軍的北伐席捲南方數省。賽珍珠的妹妹、妹夫在湖南岳陽的教會受到左派暴徒攻擊,一家人逃難到南京。然而,很快南京也被戰火波及。3月21日,北伐軍對南京發起猛烈攻擊,孫傳芳的軍隊以及前來援助的奉軍潰敗了。美國領事最後一次提醒所有美國人離開南京,賽珍珠一家選擇留下來——因為父親患病行動不便,丈夫也不願放下正在完成的農學論文。





戰鬥持續了3天。3月24日淩晨,槍聲終於停下來。賽珍珠8口之家聚在一起吃早餐,以為危機已經過去。剛過8:00,他們的裁縫突然間闖了進來,他嚇得渾身發抖,叫嚷説:「快跑!快跑!他們正在殺洋人。」正是在這一天上午,他們的密友、金陵大學副校長文懷恩(John Elias Williams)被士兵槍殺。成隊的士兵正在搜查洋人的房子,逮捕住在裡面的洋人。


大門外響起敲門聲和吵鬧聲。千鈞一髮之際,院子後面牆角裡那扇小小的後門打開了,賽珍珠僱傭的奶媽魯媽跌跌撞撞地奔了過來,這名忠心耿耿的農婦讓他們躲藏到數百米外她租的房間去。南京事件中的很多倖存都是因為得到中國友人的保護和幫助。比如,美南長老會的傳教士理查德等一行5人就躲藏在一家開水店後院的稻草堆中,得到開水店女老闆及僕人的掩護。


於是,全家人帶著3個小孩子,跟著魯媽連走帶跑。他們穿過後門,沿著崎嶇的道路經過一片菜園、池塘和墳地,來到一排依牆而建的土房子前。魯媽帶著他們躲進她租住的小黑屋。那間屋子高10英尺,寬8英尺,屋裡只有幾件簡單的傢具。


一整天,大家都沉默不語,如同雕塑般一動不動,緊張地聽著外面的槍聲、吵鬧聲。賽珍珠患有智障的大女兒卡洛爾前一天剛過7歲生日,小女兒詹妮2歲,妹妹格蕾絲的兒子約基也是2歲。他們清晰地聽到,數以百計的士兵們蜂擁走過他們藏身的這排小屋。姊妹倆心照不宣:「比死更糟的是,看到孩子們落到這群瘋狂的人手中。」但基督徒不能自殺,她們還有其他的選擇嗎?後來,她們才知道,英國領事被殺死,領事夫人被輪姦至重傷,還有上百名外國婦女被北伐軍士兵強姦。


此時,金陵大學的一名中國同事敲門來告訴他們,情勢危急,凶多吉少,但他將盡力幫助他們。他再來時,有一隊士兵跟隨他,難道他是告密者嗎?他告訴他們,帶隊的軍官要求他們回到學校,跟其他外國人集中在一起,這樣安全更有保障。


賽珍珠一家將信將疑卻別無選擇地跟隨這隊士兵出發,沿途都是成排的士兵和被燒毀或正在燃燒的房子,士兵都很年輕,「每張面孔上都寫滿稚嫩、天真……可能是喝過酒的緣故,紅紅的眼睛透出野性的眼神。他們回過頭來瞪著我們,發出令人恐懼的笑聲,因為他們看到了長期欺壓他們的洋人也有失勢並遭受侮辱的一天。」


3月25日星期五,在金陵大學被集中監管的數十名外國人獲准離開。他們蓬頭垢面,筋疲力盡,經受了幾天的煎熬後,從金陵大學步行7英里來到長江邊。一些抱著孩子的婦女,比如賽珍珠和格蕾絲,乘坐由紅十字會提供的馬車前往江邊。


一對穿着北方軍軍服的士兵經過他們身邊,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們是國民革命軍的俘虜。那天路上的相遇準確地預示了中國將來發生的事情。中國即將進入一個新時代,但那是不是一個「更好的時代」,賽珍珠與絕大多數中國人一樣,對此一無所知。


美國水兵幫助他們登上一艘美國驅逐艦,並向他們提供晚餐。賽珍珠無法吃飯,也無法睡覺,整個晚上都在讀小說《白鯨》,那是她逃走時隨手抓住的一本書,卻正好應對著她此刻的心情。布克則帶上了他的論文,他只對論文感興趣。賽珍珠的書稿放在閣樓的書桌上,之後再也沒有找到。


國民黨宣傳部門大事化小地將暴亂稱為「南京事件」,把責任推給北方士兵、共產黨與平民暴徒。然而,現場目擊者的描述證實,實施搶劫的士兵都操著南方口音,穿國民革命軍的灰色軍服,在國民革命軍官的統一指揮下,按照協商好的計劃驅趕外國人,鼓勵當地居民們和他們一道闖入外國人的住所擄掠財物。


1925年開始的「大革命」,使中國進入「主義」的時代。國民黨和共產黨的宣傳機構將「反帝」的觀念灌輸到官兵及民眾心中,經由國共兩黨支持的「非基督教運動」,西方傳教士被妖魔化。黨軍所到之處,與西方傳教士正面接觸時,順理成章地認為既然可以在「老區」打壓這些洋鬼子,在「新區」搶劫乃至殺戮,也算不得什麽大事。


很多傳教士在回憶錄中表示,1925年是傳教事業遭遇重大挫折的開端,黨軍北伐更是帶來毀滅性的打擊。1927年,在福建邵武地區醫療宣教工作三十多年的美國傳教士福益華(Edward Bliss)因為救治北洋傷兵,差點被南方革命軍軍官槍殺。「那個廣東人拔出了手槍,打開槍栓,在不到五步遠的地方瞄準了向他挑戰的愛德華的腦袋。愛德華等待著,一言不發。最後,那個軍官沒有開槍,因為他手下的南軍傷病也需要醫療服務。」


正是在普遍排外心態的影響下,湧入南京城的國民革命軍士兵專門搶劫、殺害外國人。而事實上,國民黨高層在策略上已有轉變,蔣介石既然決定與蘇俄絶裂,就必須與英美列強修好。此時,「國民黨意識形態的剛性維度與柔性維度出現了某種因不一致而造成的緊張關係」,這或許就是南京事件發生的根源。


因為外國領館等處遭到洗劫、人員被殘殺,英美軍艦為保護僑民離開,炮轟南京城,跟國民革命軍發生小規模的軍事衝突。共產國際趁機發表文章,「以英美帝國主義者為首的『文明國度』野蠻人的『慘無人道的暴行』」證明「必須在中國進行反帝鬥爭。」對中國而言,雖然蘇俄也是「外國」,但蘇俄及其走卒共產黨成功地煽動起中國人強烈的「不包括蘇俄在內的排外情緒。」正是這種非理性的排外情緒,使賽珍珠後半生無法再次踏上中國的土地。



Countermand_concession

1926年國民革命軍進入漢口英國租界|Photo Credit:Unknown@Wiki Public Domain


賽珍珠一家到了上海,上海也在風雨飄搖之中。國民革命軍是否進軍租界、廢除條約,無人知曉。在上海停留十多天後,全家人乘坐一艘小汽輪,經過26小時的海上顛簸,從黃海到達日本長崎。他們在距離長崎3個小時的度假勝地雲仙租了一棟房子,那裡宛如世外桃源。賽珍珠説,望著寧靜、安全的松林,她覺得南京發生的一切似乎是一場噩夢,「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越來越記不清其中的一些細節。」她從日本人身上學到一種秩序感和控制力:他們乾淨整潔、彬彬有禮,他們做的午餐小巧精緻。她絕對不會想到,十年後日本會與中國全面開戰,她將全力支持中國抵抗日本侵略的鬥爭;戰爭即將結束時,美麗如畫的長崎將被美國空軍投擲的原子彈摧毀。


那一年,賽珍珠35歲。這次患難的經歷卻讓她獲得了心靈自由,她有了離開丈夫、重新生活的想法。布克博士不是「壞人」,卻吝嗇、冷漠、缺乏生活情趣、不關心孩子(特別是患有智障的長女)、一頭栽在農業研究中。她與他如同隔著一道冰雪砌成的高牆,「有時候我對自己25歲到35歲時期的生活感到鬱悶,因為大部分時光都浪費了。……現在看來,我當時處在一種奇怪的潛水狀態。就好像困在一個被隔絕的小牢房裡,沒有人也沒有東西進來,似乎不能同任何人交流。」在那些逃難的日子裡,她甚至不記得丈夫在做些什麽,丈夫與她咫尺天涯,「婚姻對我來說已經變得不那麽重要了。他有他自己的生活,而且沿著自己的生活軌道過得很好。我也要準備過我自己的生活了。」


中國是「古典美人」,還是「現代巨人」?

1927年秋天,賽珍珠全家返回上海。南京國民政府向西方釋放了足夠的善意,大量邀請英美人士前來幫助中國的現代化。冬天,布克獨自一人率先回到南京,開始重建農學院。賽珍珠心有餘悸,不願回去。直到次年6月,她才被布克說服,帶著一家老小回到南京。


面目全非的南京像一座中世紀的城市,缺乏現代公共衛生和排水設施。到處都是士兵,他們把擄掠一空的房子當作營地,把花園當作廁所。此時造訪南京的留美學子蔣廷黻發現,南京處於百廢待興的狀態:「南京城好像很蕭條。圍繞這些破敗景象的是高聳的城牆,它好似嘲笑人們的愚蠢和不幸。南京的朋友們所談的也是共產和反共產的問題。……學生,從小學到大學,倒蠻有勁頭。他們遊行。示威、演說,參加革命。」


賽珍珠一家是第一個返回南京的外國人家庭,他們發現家被洗劫得「像中國人吃飯的碗一樣乾淨。」廚房做過馬廄,臥室裡的地板被燒、花園被毀,連凸窗也被人卸走。這棟房屋甚至充當過收治霍亂病人的軍隊醫院。賽珍珠僱了一隊泥瓦匠、木匠、油漆匠,給房子鋪上沙子,用刺鼻的消毒水擦拭每一處角落,再把整個房間粉刷一遍。


在賽珍珠的操持下,如同廢墟般的家恢復了生機。家人的關係卻破裂了。賽珍珠與布克宛如陌生人,布克與岳父賽兆祥發生公開爭吵。這一場爭吵預示著西方影響中國的兩個模式的衝突:基督教與科學,誰才是拯救中國的靈丹妙藥?


作為農學家的布克認為,幫助中國從事農業技術改革最重要。此前傳教的策略走偏了,「幫助中國農民,使他們能夠自助,才是基督教的工作。」他敦促傳教團體停止修建與當地不相稱的教堂,不要試圖把外來宗教強加給中國人,取而代之的是提供他們真正感興趣的東西:先進的種子和農藥,為互助性儲蓄計劃提供擔保,改進公共衛生水平。「幾乎沒有哪個牧師能僅憑一張嘴讓他們自立生活。當中國的農民不再依靠國家時,建立自主發展的教會就變得非常容易了。」


然而,賽兆祥認為布克的「科學救中國」是一種異端邪說。這位75歲高齡、大半生都在中國生活和傳教的老人,不屈不撓捍衛一生的事業。他撰文批駁女婿,堅持認為,比起農業技術來,中國更需要福音,「中國農民60年前的生產方式也比美國人的生產方式先進。至於說施肥和提高作物產量,他們無疑比我們做得好。」


賽珍珠並未參與這場激烈的爭論。她卻以宏偉的《大地》三部曲間接參與了這場沒有結果的爭論——她認為科學和基督教都不能拯救中國,中國不需要外來的拯救,可以發掘自身蘊藏的力量重新崛起。她在《教務雜誌》上發表文章,放棄喀爾文教義中有關原罪、預定、揀選的觀念,並否定傳教事業:「我們有意或者無意踏上異國他鄉的土地,我們在心中説著要無私地奉獻一切。我們沒有……嘗試著去理解我們與之打交道的文明……我們內心很厭惡,但表面上還裝作喜歡的樣子。」不知道她過世的父親若聽到此言論將作何感想?賽珍珠晚年為父親寫的傳記名為《戰鬥的天使》,對父親「精神上的帝國主義」既有質疑也有敬意。


1930年2月,《大地》在紐約出版。賽珍珠借鑒中國傳統小說簡略記述英雄事跡的特點,描寫了廣闊大地上幾代人的故事,她在人物性格刻畫上著墨不多,重點是全景式、寫實性的描寫,以及狄更斯式的、瑰麗的想像性描寫。《大地》呈現了對西方讀者來說新奇無比的東方世界,很快躍居美國暢銷書排行榜榜首,是20世紀唯一一本能在《出版家週刊》暢銷書排行榜連續2年居冠軍的小說。1932年,賽珍珠憑藉此書獲得普利策獎。1938年,賽珍珠成為首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美國女作家——55年之後,才有第2位美國女作家托尼・莫里森(Toni Morrison)獲此殊榮。


賽珍珠將出版社郵寄來的樣書給父親看,幾天後父親還了回來,出於禮貌稱讚了小說的封面,事實上他沒有興趣讀完整部小說——如果他真讀了,這位拘謹的傳教士會為其中若干性愛描寫面紅耳赤。布克博士忙著自己的研究和教學,也沒有讀長篇小說的興致和時間。


1932年,40歲的賽珍珠回到美國,她已是舉世矚目的名人。在紐約最奢華的華爾道夫酒店,她第一次出現在代表紐約知識界精英的兩百名貴賓面前,穿着美麗的晚禮服,不施粉黛,略帶羞怯。


在另一次同樣在華爾道夫酒店舉辦的規模更大的論壇上,賽珍珠嚴厲批判美國教會在中國的傳教事業,批判傳教士的種族、道德和宗教的優越感。一石激起千層浪,教友們紛紛寫信譴責她。不久,她從教會辭職,她本人的基督信仰只剩下薄薄的一層文化色彩。


1935年,賽珍珠與布克離婚,並與早已相愛的出版人理查(Richard J. Walsh)結為伉儷,她找到了愛情,愛情以及文學的巨大成功讓她看上去年輕了10歲。作為那個時代稿費收入最高的作家,賽珍珠不僅可以為患有智障的大女兒支付在特殊學校的教育費,還設立了專門幫助孤兒、混血兒和殘疾兒童的「賽珍珠基金會」——這個基金會至今仍在全球數十個國家良好地運行著。


賽珍珠到紐約常常入住華爾道夫酒店,她在套房中思如泉湧地寫作,如女王般接見記者和仰慕者。無論她對中國懷有多麽美好的想像,大概不會想到這家代表美式豪華生活的酒店,有一天會被中國的「粉紅色財團」安邦集團買下。如果賽珍珠還在世,會不會對安邦董事長吳曉暉「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的於連式的故事有興趣呢?農家子弟吳曉暉所走的道路,跟《大地》的主人公王龍和阿蘭截然不同。


《大地》是一個傑佛遜式的故事:賽珍珠和傑佛遜都相信,農村生活是美好的、都市生活是可怕的。王龍和阿蘭這對夫婦在農村辛勤耕作,照顧子女,珍惜社群關係,但外來力量迫使他們離開家鄉大地。在城市裡,他們看到人性淪喪、人性敗壞。後來,他們回歸「大地」,找回了農民的價值。吊詭的是,在美國被劃入激進自由派知識分子的賽珍珠,呈現中國卻用一種保守派的、反現代化的方式,這兩者居然完美地融和在她身上。她希望中國永遠保有「內斂堅韌之美」,如「最後的儒家」梁漱溟所堅持的那樣,中國文化優於西方文化,西方需要到中國「取經」。


在賽珍珠筆下,維繫中國鄉村秩序的是完美、和諧的「儒家社群主義」,就如同朱熹描繪的景象:「俾士人、鄉人、父老時集會,教誡子弟,使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篤厚親族,和睦鄉鄰,有無相通,患難相恤,以成風俗之美……」或許,正是這種反現代化、反城市化的立場,深深打動了正在急速現代化、城市化的美國讀者彷徨無措的心靈,他們在賽珍珠書寫的中國發現了已經消逝和正在消逝的鄉村的美國。他們未必對中國有興趣,借此緬懷的乃是自己父輩和自己童年的生活。於是,賽珍珠和她的美國讀者同時構成了「世界範圍內的反現代化思潮」的一部分。


具有諷刺意義的是,在今天日新月異的中國,沒有人羨慕王龍和阿蘭的田園牧歌式生活,人們只羨慕吳曉暉一夜暴富的終南捷徑。雖然吳曉暉走向了毀滅,但風光一時也算轟轟烈烈。那個農業社會尚未完全崩解的中國,只可能存在於賽珍珠的記憶中,不可能再現於她的視野裡。或者換一種說法:對賽珍珠來說,中國永遠只是令她傾倒的「古典美人」,而不可能是令她疑惑的「現代巨人」。


誤把他鄉作故鄉(下):為何國民黨和共產黨都把賽珍珠當作敵人?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关键评论

hit trac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