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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近平的中國夢,包含一個「內亞帝國」夢
宋型國家論 — 中國納粹化背後源遠流長的大一統神學
作為冒認史的中國史 — 中國的「歷史悠久」有多悠久? 2018-08-23 23:59:11

作為冒認史的中國史 — 中國的「歷史悠久」有多悠久?



對我來說,寫作從來不是一個風雅、情深和令人開懷的活動。




天賦人權、民主自由大義,好像是通行無阻的普世真理。其實不是,只要碰上的對象是中國。很多人談論問題時,一開始就談到解放軍 — 謂解放軍一動,你甚麼戲都沒得唱。其實中國首先當然不是靠解放軍統治的,任何政權都不能 24/7 全天候不斷動員軍隊,政權首先是靠觀念來統治人,觀念植入人的內心,人民自動服從政權的號召。


中國概念 為何要續持再釐清?


任何真理在「中國」面前都十分脆弱,因為人民意識中的那個理念上的中國,是一個龐大的、非現實的中國,並且橫跨起碼二千年,一般比較浮誇的甚至會宣稱中國有五千年。一些受民族主義洗禮的上一輩文化學者,也會認為中國是古老連續的文明國家。


正因為這個「中國連續無窮」、「源遠流長」的印象,任何個體權利在這套「帝國神學」面前,下場都只有瞬間被摧毀。因為那「一連串」的中國,實在太大、太深古。「中國」處於觀念之中,已經龐大到令人敬畏甚至窒息。


我鍾意用「帝國神學」來形容這套政治觀念,顧名思義,中國式的政治觀念,在「信眾」的內心尤如上帝及一連串先知和神跡一樣,令人產生絕對服從、非理性、壓倒性的情感。要在任何「華人地區」推廣最基本的人權民主自由概念,都不能繞過「中國」此概念的再釐清,否則有如巨石阻塞,水不能至;或者尤如將精力「射落海」,「啟蒙」再多做一百年都不會有寸進。


那麼「中國」實際上真的那麼源遠流長和龐大嗎?事實上不是,我們不必談中國內部民族紛雜的常識,這個紛雜的現狀,只是歷代統治者通過一連串不公義的仇殺和強權所造成,並非心甘情願的共和。看「五族共和」之中除了漢族的其他種族的現狀就知道了。然後很多人會說,即使種族和政權不同,「中國文化」還是有一脈相承的。但事實上,「中國文化」是一套有共通性的演變,甚至是一脈相承,本身也是一個政治神話。


歷史事實上是斷裂


黃仁宇將中國歷史分為三個時期:「秦漢」、「隋唐宋」及「明清」。事實上「自古以來」,「中國」的「本土文化」並沒有佔主導地位,而是經常處於被統治、虛位的情況。


春秋戰國時期最突出的文化和制度衝突,其實是齊魯這些中原傳統國家,與秦、楚國、趙等為代表、積極輸入異質文明的國家的對抗。


趙國最有名是一場名為「胡服騎射」的軍事改革。趙武靈王學習敵對的匈奴騎兵,吸收其軍事制度,成功令趙國成為強國;秦國因為地利之便,輸入了更西邊的軍事組織和技術,發展出「中原」傳統國家所沒有的軍國主義體制,最終傾覆六國。那一次本身就已經是「中國」的淪陷,中國的「內容」改變了,中原陷於「胡風」。


隋唐宋也是這樣。隋的開國君主楊堅,他小時候有一個梵文小名叫「那羅延」,他還有一個叫「普六茹」的鮮卑姓,至於為甚麼,之後馬上就說到。楊堅的父親其實是西魏的官。西魏是一個由鮮卑人建立的國家。西魏王被親侄所脅迫、然後禪讓,一個後稱為北周的國家建立起來。而楊堅同樣取代了北周而自立。鮮卑崛起於西北,地理上靠近敦煌,接受中亞文化影響,包括梵文。


這些其實都是鮮卑人,是「五胡亂華」時期進入的勢力,與漢、晉時期的「中國人」,並不是同一班。之後建立唐的李姓家族,其實都混有鮮卑血統,不過他們後來以漢人身份、漢人君主示人了。


可以說「第二期」的中國,其實是一個鮮卑化的中國。


本來的「正宗」中國人呢?其實在黃巾之亂、三國亂世、八王之亂等一連串末日式軍事衝突之中,死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就變成了被統治者,被融化的少數。「第二期中國」其實與「第一期中國」的內容很不一樣。人種不一樣,連文化、官制也不一樣。但中國中心的史書,往往用「漢化」兩個字就輕輕帶過,很難說是客觀。


自古以來「中國」其實極不穩定,每一次改朝換代都幾乎是外族入侵,然後外族假裝成「本土」、假裝成「漢」;之後遭更外面、更新銳的外族所入侵。


不斷抵抗外來影響 又不斷失敗


建立大宋的趙匡胤情況也很類似。他是後周政權的禁軍首領,後周是五代十國的其中一個政權,這些政權的制度,尤其是軍事制度,來自大唐中衰之後興起的藩鎮勢力。這些藩鎮不是一般的地方本土勢力,而是吸收了外族軍事制度以及兵源的新產品。


安祿山是胡人,大家都知道。他那個族叫粟特人,簡單而言是中亞人士。專門關於粟特人的歷史研究有很多,日本有不少史學家喜歡研究安祿山這個人的中亞淵源。


安祿山控制以及之後繼起的河北系藩鎮能夠坐大,主要是招收了大量移民,陳寅恪稱「其民間社會亦未深受漢族文化之影響」。這些外來人發明了一套更具機動性的軍事團體,屬員叫作「牙兵」,他們與軍閥關係密切,不是唐帝國政府那些積極性低的公務員軍人,而是服務於私人的僱傭兵,待遇優厚,相對而言戰鬥力也更高。


號稱十分「中華」的大宋,其實就是建立於這樣的國家制度之上。而異質人種和制度對「中原」的影響也極為明顯,在混戰時期,西夏和遼的建立,乃至之後的金人,一直困擾著宋人。


唐末時進入中國的異族,自然也是像秦漢一樣扮作中原正統。但之後也無法與女真和蒙古人競爭 — 「第三期」的中國,又是一次新的制度和文化創新。金人的最高層政治,是具草原色彩的貴族親王合議制度,叫「勃極烈」、軍事單位叫「猛安謀克」、滿人那一期就有「八旗制」、蒙古成吉思汗發明了千戶、百戶、十戶制;汗有親兵叫怯薛,還有不能盡錄的制度創新……元、明,清也就是這種外族制度的延續。可以說「第三期」的中國,是全面游牧民族化(蒙古人、女真人)的中國。


當然「中國人」也還是拿著「漢化」來說就算,其實元清帝國的二元和殖民格局很明顯,主流和官方的歷史解釋自然不想太強調。


所謂「自古以來」、「中國文化」是甚麼,歷史看得越仔細,呈現的東西就越分裂。「中國」在事實上並不是恆久不變、代代相傳,反而更像一個破爛的水瓶,外面的東西不斷進入。湧入了,就想從裡面塞住,不讓外面的東西進來,但歷史上每一次嘗試都失敗。中國歷史,在此意義下,是不斷抵抗外來影響,而最終又不斷失敗的歷史。


近代進入中國的勢力


如果說「中國」有甚麼是恆久不變的,就是「變幻」本身。就算是中國國民黨和中國共產黨,都是蘇聯勢力、資金、制度文化進入「中原」的結果。中共本來是蘇聯扶植的,大家都知道;國民黨在改組之後使用了蘇聯的黨軍組織方法,在歷史上也比較知名。


國共兩黨共尊的孫文,其實相信的是「泛亞主義」,一種以「亞洲」為主體,認為亞洲國家(主要是中日兩國)要團結起來,對抗歐洲入侵者的思想。當時革命志人接受日本泛亞主義者的支援,中國反滿革命,其實有大量的日本人身影。但後來「中國人」寫的歷史書,都不太愛提這些事實。早期支持革命事業的日本團體叫玄洋社,後來因為聽聞俄羅斯入侵東北,就改名成「黑龍會」。「黑龍」是指黑龍江,這些日本人希望將俄羅斯人的勢力趕出黑龍江,因而取名。


孫文對日本支援者的評價很高:「日憂黃種陵夷,憫支那削弱。數游漢土,以訪英賢,欲共建不世之奇勳,襄成興亞之大業」。他其中一個知名革命朋友叫宫崎滔天,寫了一本自傳叫《三十三年落花夢》,這是孫文為其作序的其中一句;同盟會是在黑龍會的東京總部成立的;孫文死前最後一個演講,就是在兵庫縣的神戶高等學校講的「大亞洲主義」。


在他的藍圖之中,似乎不可預見將來中日會勢成水火。還有很多細節,已經在之後的政治文宣運動之中,或刪節、或改作。但現在留下來的,仍可以看見很多日本的身影。


以往改變「中國」的人來自西北,後來是東北,再之後來自海上,不管是英國人還是歐洲人。日本早於豐臣秀吉時代就已經對中土興兵,但明顯輸出影響力是在大清末期。這些勢力在中國進進出出,是歷史的發電機;「中國」與其說是一個實體,不如說是一個過程罷了。


冒認的政權宗譜


但當然,這些年來在這片土地所建立的政權,都愛爭正統。政權首先不是靠軍隊來統治,而是靠觀念中的「正統」來統治。想像之中的正統,就是一條由傳說中的三皇五帝,一路數到現在中國共產黨的政權系譜。


這個系譜越長越好,因為越長,看來就越宏偉,只要置身於這條系譜之中,一個政權就擁有了那條系譜的全部歷史資源和軟實力。例如將蒙古人的威水史,當成自己的威水史;將清人的領土,當成自己的領土。


這些東西,是由這個觀念中的系譜來的,並不是自有永有。每一個政權都想將自己置身於系譜之中,亦會向上編修一個系譜,這是因為他們想擁有比現實更源遠流長的政治符號,即使那些「朝代」明明與你沒有傳承關係,只要你說是傳承,就是了。由「夏商周」一直教到現在的「中國歷史」,說穿了就是這樣的神話系統,而與「事實」相去甚遠。


這套神學,也就是由歷史這個「故事」所串連的土地、山河、文化總其成的沉重感,令人覺得在這個重量面前,甚麼都要讓路。諸政權要築構道統,不是因為事實上真的有,而是要利用它來驅策人民。海外華人特別愛說自己愛國不愛黨,這並不是進步的標誌,反而是著了道的明證。因為「文化中國」虛幻的連續假像,最終都會產生紅利。這是一種影響人行動和思想的軟實力,這些紅利最終多多少少都是由那獨一的現政權所接收。


事實上那些臣服於中共,反對人民爭取民主自由,或者反對各地獨立自立運動的「中國人」,他們不一定很佩服習近平,他們也可能知道中共以前或現在的問題,他們甚至可以是「反共」的,但他們心目中有那條系譜,有那條一脈相承的毒蟲,對於中國政權,到緊要關頭就只有「從了」的份,因為他們的跪下、他們的叩頭,不是向共產黨現政權的,而是向歷史、觀念中的三皇五帝周天子秦始皇漢武帝一路數下去的賢君明王下跪和叩頭。


「順民」們面對的宏偉,並不只是解放軍,而是背後那套看似向上繼承的歷史和觀念。事實上沒有人繼承過甚麼,「中華」是斷裂的一部冒充史。


關於解放的可能


所以中國人自古以來對極權的信服、那種身不由己的「克己」,有很多都是來自這條毒蟲。要剪掉這條毒蟲,克制這套觀念,所謂外面的文化和價值,才可以暢順進入,否則「中國人」就算有了選舉制度,他們也只會用固有的文化去腐化這套制度。


防火長城、封銷消息等等不是現代產物,而是入主了中國的政權,天生就有抵抗外來勢力的行為模式,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也是外來種。今日他們阻止民主自由人權獨立等現代觀念,就跟大宋要弱化胡人創造的牙兵和藩鎮一樣,也就是要阻止外來力量和文化「進入國內」的長期趨勢。用更平常的說話來說,即最愛批評別人「勾結外國勢力」的政權,本身也是一股外國勢力,他們現在假裝成「漢兒」和本土了,便也演起了抵抗外族的戲來,演久了可能也真的把自己當成中土事物。


以宗教話語來說,「中國」政教體系是這樣的:一個近乎言必「自古以來」的帝國,自認能夠自外於時間洪流之外,甚至不准許別人討論她滅亡之後的事情。它是一種建基於冒認的制度堅持、建築於塵土的「文化自信」,一座金雕玉砌但同時邪惡和腐敗的聖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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