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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愛與黑暗吞噬了他們——劉曉波的文學與人生
我的祖國是一粒蘋果籽——為雨傘革命三周年而作 2017-10-04 21:35:40

我的祖國是一粒蘋果籽——為雨傘革命三周年而作



三年前的11月17日晚8點,我應好友赫塔・米勒的邀請,去參加她的新書發佈會。這是自2009年她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首次推出的長篇作品,書名叫《我的祖國是一粒蘋果籽》,最初動機是一個訪談,隨後逐步拓展,成爲一部對話似的回憶錄。赫塔的童年是孤獨的,隔絕的,逃避的,她經常喃喃自語,而青草、花朵和浮雲也和她一樣喃喃自語著,而青草、花朵和浮雲也和她一樣喃喃自語著——這就是她最早的祖國,像蘋果籽一般,小而微不足道——之後,她沿著這條路徑向前走,羅馬尼亞共產黨獨裁無孔不入,隨時都試圖摧毀她的小而微不足道的蘋果籽祖國,她本能地抗拒,因為除了這內心的精神之國,她一無所有。


2012年10月14日,德國書業和平獎得主廖亦武在聖保羅教堂發表《這個帝國必須分裂》,之後,與赫塔・米勒相擁而泣。相片由筆者提供


古老的柏林劇場,1000多名聽眾靜靜環繞四周。赫塔・米勒和對談者在臺上一問一答。我坐在前排,因聽不懂德語,只能感受一點點氣氛。走神了,我腦子裏轉著香港,那萬里之外的炎熱的彈丸之地正爆發佔領中環的雨傘革命。轉眼快兩個月,每天依舊有數萬市民從四面八方向香港心臟地帶聚集,與警方對峙,衝突,要求「真普選」。一國兩制50年不變,是中共政權對全世界的承諾,可不到20年,就屢屢嘗試改變甚至推翻。在世界版圖中,香港也小而微不足道,如赫塔・米勒的新書,《我的祖國是一粒蘋果籽》。一個土生土長的蘋果籽內的香港人,與龐大的中華帝國有什麼關聯?在毛澤東時代,香港是敵佔區,四川有一位作家叫茜子,1960年代初,無邊無際的大饑荒,他餓急了,就企圖游泳偷渡去香港吃一頓飽飯。他在深圳附近下水才幾分鐘,就被邊防軍一梭子彈給掃射回來,結果以叛國投敵罪,坐牢20年。我在鄧時代訪問他時,依舊心有餘悸。


香港做了英國99年的海外附屬國,越南和朝鮮做過更長時間的中國附屬國,為什麼越南和朝鮮是另一個國家,香港卻不是?因為它太小太近?可是在鄧時代末期,也就是1989的六四屠殺發生前,中國人對它很陌生,那是英國總督治下的另一世界,大夥兒對它的親近感,遠不如華人組成的新加坡,終身獨裁的老混蛋李光耀是著名親共分子。


中國和香港,兩個在百年歷史中互相隔絕的區域的首次碰撞,是1989年6月4日天安門屠殺前後,香港人聲援中國民運盛況空前,幾百萬市民遊行示威,上百名歌星和影星舉行幾天幾夜的馬拉松接力演唱,梅艷芳等大腕開始在中國家喻戶曉。還有大量記者赴北京現場採訪並直播。六四血案之後,成百上千被政府通緝的民運人士,也是通過香港人的營救,流亡到西方各國。1997年主權移交,民主制度尚存,所以香港至今還有在維多利亞公園紀念六四的集會自由,而在中國,不忘六四意味著犯罪,公開說出就得坐牢,政治犯家屬還被嚴密監控,最顯著的例證是劉曉波和劉霞。


維園六四燭光晚會。眾新聞資料照片


我這樣胡思亂想著。兩個小時一晃而過,赫塔・米勒離開舞臺,我迎上去擁抱,她劈頭問你聽懂了嗎?我一臉茫然。接著,她簽名售書,大約有兩三百讀者排起長龍,可見這位小個子反共作家在德國首屈一指的號召力。


我買了書,退到旮旯耐心等候。大約10點鐘,我和翻譯跟赫塔和哈瑞夫婦,還有來自羅馬尼亞的女記者葛瑞娜,由柏林文學節主席烏里・施萊博叫車帶路,一塊去康德大街上有50年歷史的巴黎酒吧。我們圍坐喝酒聊天,赫塔又問你聽懂了嗎?


我說我聽懂了書名,想起香港——也是一粒被英國和西方世界拋棄的蘋果籽。但是在這粒蘋果籽內,人們在聚集、抱團、反抗,在爭取「真普選」。他們的一位運動領袖,叫黃之鋒,英中移交主權的前一年1996年生的,今年17嵗。


黃之鋒登上《時代雜誌》封面。網絡照片


赫塔大為驚嘆,連聲追問這孩子怎麽樣?我說特別早熟,表達能力超棒。烏里說我看見你在《圖片報》上的聲援,你希望西方國家首腦公開表態。你會失望的。英國、法國、德國和美國都是中國的生意伙伴。


我說你呢?


他說我,還有赫塔,當然是共產黨的敵人,哪怕他們很有錢,還是他們的敵人。


我說柏林文學節可以邀請黃之鋒作為最小的嘉賓。據說他的英文演講非常有感染力。


烏里說好啊,如果基金會同意,也許可策劃一個香港雨傘運動的主題。


赫塔說那還得等好長時間。我們現在能做什麼呢?


我說對啊,1989年中國民運,西方各國首腦都表態支持,血案發生後,經濟制裁進行了兩到三年,而現在香港佔中這麼久,也沒一個首腦吱一聲。


心情沉重,我們喝了一會兒悶酒。戶外下起雨來。柏林的深秋寒氣襲人。我搖搖晃晃站起,去牆角拿來一把傘,啪嗒撐開,居然大如穹頂。於是我和赫塔、烏里、參加過羅馬尼亞臉書革命的記者葛瑞娜一塊聚到傘下,伸出中指,用漢語、德語、羅馬尼亞語,交替對北京的獨裁者喊「滾蛋」。


赫塔和烏里都說,仿佛回到25年前,柏林牆倒塌的那晚,大夥兒也伸出中指,對東德共產黨有節奏地喊「滾蛋滾蛋」。


哈瑞先後替我們拍了許多張。我回到家選了其中之一,發到臉書和推特上,葛瑞娜和烏里不僅幹了和我同樣的事,而且找媒體發表了,所以這張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等四人比中指的照片不脛而走,在東西方轉載了數千次。可是西方各國首腦中,依舊只有德國總統高克高調聲援香港,在接見中國總理李克強前夕,高克將雨傘革命與推倒柏林牆前夜的萊比錫民眾示威相提並論。


2014年11月7日,赫塔・米勒新書發布會後,一行人在著名的巴黎酒吧,拍下了這張聲援香港雨傘革命的著名照片,由廖亦武臉書發表後,被東西方媒體轉載了上千次。左起為烏里、廖亦武、赫塔和葛瑞娜。照片由筆者提供


三年又過去了。這張中指照還掛在我、赫塔和烏里的家中,可人類前景如此黯淡,美國資深政客班農甚至說,眼下與希特勒崛起的1930年相仿佛。中國和朝鮮,兩個唇齒相依的獨裁帝國都擁有了核武器。6到7月,中國政府用電視直播方式,當著全人類謀殺了《零八憲章》起草者,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並一如既往軟禁劉霞;接著,外交部發言人陸慷稱「《中英聯合聲明》作為一個歷史文件,不具有任何現實意義,對中國中央政府對香港特區的管理也不具備任何約束力。英方對回歸後的香港沒有主權,沒有治權,也沒有監督權。」


再接著,被共產黨滲透、控制的香港司法當局,不顧民意反對,起訴了十幾位雨傘革命領袖,史稱雙學三子的黃之鋒、周永康、羅冠聰鋃鐺入獄,成為香港近代歷史以來,第一批政治犯。《紐約時報》發表專欄文章,呼籲挪威授予他們諾貝爾和平獎,1989學運領袖王丹起而響應,並致信與我。可當今世界,誰能譴責並制約危機四伏卻不斷崛起的怪獸中國?美國還是歐洲?小如蘋果籽的香港和它的第一批政治犯真那麽重要?


是的,很重要,如果他們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將是挪威的無上榮耀。如果耶穌復活是真的,我也真的看見了殉道者劉曉波的靈魂在這三個年輕人身上復活。


他們是我們的未來:如果這個價值淪落的混亂世界有未來的話。 


2017年10月3日於柏林


《眾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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